近期,展览“下江南——故宫博物院藏乾隆时期文物展”在苏州吴中博物馆对外展出,展现了清代苏州织造的丝染织绣、玉雕、漆器等怪异工艺,也再现了乾隆六巡江南的文化印记。

乾隆六次南巡,六下江南,必至姑苏城。每次都为此地的人文、景物赞叹不已。连系此次展览,把此次展览看作乾隆“七下江南”也是相宜的,它不仅以文物展示方式续写出“六次南巡”的新篇章,也再次验证了“政治短暂,文化恒久”这一亘古稳固的历史定律。

清 徐扬《乾隆南巡图卷第六卷 驻跸姑苏》(局部),多数市艺术博物馆藏

1784年,阴历四月间,乾隆南巡至京杭大运河最南端的杭州,这是他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南巡,也许乾隆本人也意识到往后不会再来了,于是在杭城揭晓了著名的《南巡记》,对他漫长的帝王生涯作了一个总体评价:“临御五十年,凡举二大事,一曰西师,二曰南巡。”“西师”是指1755至1757年间两次进军伊犁,最终平定了准噶尔叛乱,排除了边陲大患。“南巡”指的就是他一生六下江南,友善地方势力,宽慰民心,使江南区域成为康乾盛世最强有力的支持。这两方面,一个是“武功”,一个是“文治”,中国帝王的最高理想,于乾隆大帝都基本实现。这是他在杭州意得志满地揭晓《南巡记》的深条理缘故原由。

清 乾隆《西湖十景图题字》,台北故宫博物院藏

只管曾经绚烂的文治武功逐渐淹没在历史长河中,但这位传奇帝王并未完全退出江湖。乾隆六下江南不仅是历史,也是一种延续被建构的文化场景。近两百四十年后,由吴中博物馆与故宫博物院首次相助举行的“下江南——故宫博物院藏乾隆时期文物展”,精选了故宫博物院与乾隆关系亲热的宫廷文物116件(套)故地重游,就是对这一远大历史叙述的“接着讲”。

清 乾隆(1736-1795),明黄色缂丝彩云金龙纹男夹朝袍,故宫博物院藏


清 乾隆(1736-1795),青玉交龙纽“古稀天子之宝”,故宫博物院藏


清 乾隆(1736-1795),乾隆款脱胎朱漆菊瓣式盘,故宫博物院藏

“睹物思人”,通过缂丝彩云金龙纹男夹朝袍、青玉交龙纽“御书房宝”、乾隆款脱胎朱漆菊瓣式盘等,人们不仅可以重温帝王南巡时的历史场景,还可寻觅姑苏城与紫禁城之间的文化因缘,因此,把此次展览看作乾隆“七下江南”也是相宜的,它不仅以文物展示方式续写出“六次南巡”的新篇章,也再次验证了“政治短暂,文化恒久”这一亘古稳固的历史定律。

受传统文化的影响,士医生的出路主要是回归自然、游于艺及逃于禅。江南和江南文化,既有中原最优美的自然景观,体现着中国古代艺术的最高美学意境,还包罗“南朝四百八十寺”的暮鼓晨钟,理所固然成为历代帝王在疲于征战和治理、需要休息和获得精神慰藉时的首选。

清 王翚《康熙南巡图卷第七卷 无锡至苏州》(局部),阿尔伯塔大学博物馆藏

“东南财赋地,江左文人薮。”这是康熙写给江南仕宦的诗句。正如马克思说“忧心忡忡的穷人对再美的景致也不会注重”,康熙重视江南,主要是由于江南区域盛产的的物质财富与人力资源,而不是青山绿水、诗词歌赋、市井烟火等特色和细节。

清 王翚《康熙南巡图卷第七卷 无锡至苏州》(局部),阿尔伯塔大学博物馆藏

由于过于功利,康熙不仅片面,也没有触及到江南的本质。这是由于:第一,“财赋”不是江南独占的特色,“天府之国”巴蜀同样是帝国的“财赋地”。第二,“文人”也不算是江南区域的特产,中原、豫章等地同样“人杰地灵”。江南之以是备受人们喜欢,外面上看,一是与经济落伍的区域相比,江南多了鱼稻丝绸等生涯消费品。二是与经济蓬勃、文化滞后的区域相比,江南多出了仓廪充实后的崇文重教气氛。但在本质上看,江南文化真正的“诗眼”在于,她有一种逾越了实践理性和适用主义、代表着生命最高理想的审美自由和艺术逾越精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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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 王翚《康熙南巡图卷第七卷 无锡至苏州》(局部),阿尔伯塔大学博物馆藏

以墨家为代表的适用主义和以儒家为代表的实践理性,是中原文化的精神焦点,前者要解决的唯一问题是“有没有饭吃”,即“一夫不耕,或受之饥;一女不织,或受之寒”;后者体贴的头等大则是“驱之向善”,即吃饱喝足后的“教养”问题,但对“若何活的更有价值和意义”这小我私人生基本问题,稀奇是若何“通过艺术走向自由”和“通过审美获得愉快”这个美学问题,这两家基本上没有接触到。在我国区域文化中,这个问题恰是由江南文化提出,并通过江南区域的生发生涯实践找到谜底的。这也是我们说“江南文化是诗性文化”的泉源。

清 王翚《康熙南巡图卷第七卷 无锡至苏州》(局部),阿尔伯塔大学博物馆藏

在某种意义上,康熙的问题和缺憾,在乾隆获得了一定水平的填补。作为帝国最高的统治者,乾隆南巡自然少不了“政治”和“经济”思量,但与康熙差异,乾隆并没有因此而废弃了对江南绘画、书法、音律、园林、美食等的喜欢和关注。乾隆每到江南,就似乎由帝王酿成了诗人艺术家。他四处驻足浏览自然风景,大量题诗、写字,有些也不是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,既流淌出他对江南文化的真实喜欢和陶醉,也释放了他在帝王面具下被压制的感性心理和审尤物格。

清 乾隆(1736-1795),《乾隆仿文征明山村嘉阴图轴》,纸本设色,故宫博物院藏

中国文化向有南北之分,并集中体现在适用主义与审美主义的对立。中原文化的焦点价值观以墨子的“先质尔后文”为代表,确立的是“食必常饱,然后求美;衣必常暖,然后求丽;居必常安,然后求乐”的生发生涯秩序,即人生最主要的是艰辛奋斗,在有了足够厚实的物质基础之后,再去思量求美、求丽和求乐的精神需要。

清 徐扬《乾隆南巡图卷第六卷 驻跸姑苏》(局部),多数市艺术博物馆藏

只管对物质基础的强调无疑是准确的,但也不能走向绝对和极端,否则就会把人异化为马克思说的“只知道吃坏马铃薯的爱尔兰人”。“吃马铃薯要吃好马铃薯”,原本是人的本能和知识。但若是受适用主义文化影响太深就会走向反面,由此带来的连锁反映是不再明白和珍惜一样平常生涯,作废了升华和艺术化的可能。这是庄子指斥墨子“使人忧,使人悲,其行难为”的泉源。在江南文化中,这种极端化获得一定的战胜和调整。只管江南人也明晰“先质尔后文”或“生涯差异于艺术”,但由于坚信“生涯应该向艺术看齐”而不是为了现实生计而牺牲审美需要,因此在处置“物质”与“精神”冲突时就对照有弹性,而不是“非此即彼”或把两者看作“水火不容”。

我曾以为李渔的《闲情偶寄》是江南文化原理或生涯教科书,由于它很好阐释了江南文化的头脑方式和价值系统。好比,关于女性要不要戴花的问题。中原文化的一样平常看法是有钱就戴、没有钱就不要戴,若是一味追求虚荣,则会贻害终身。但李渔的看法与此截然差异,他以为:“富贵之家,如得丽人,则当遍访名花,植于阃内,使之旦夕相亲……寒素之家,如得美妇,屋旁稍有隙地,亦当种树栽花,以备粉饰云鬓之用。他事可俭,此事独不能俭。”(《闲情偶寄》卷三)在一样平常生涯中,物质需求与精神需求有时猛烈冲突,但有时也可平和相处,因此就不应该把两者的对立绝对化。

清 喻兰《仕女清娱图》册 梳妆,故宫博物院藏

从审美原理上讲,真正使人愉快和自由的审美精神,既要能 *** 种种适用主义、实践理性的侵蚀,也要防止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,即在倾轧适用、追求感性解放中走向本能纵容和肉身狂欢。前者如马二先生游西湖,只管身处古代江南的“打卡地”,但这位深受儒家礼教精神熏陶的道学家,对西湖美景和尤物却“看都不看一眼”,由于他已经没有了感性审美的需要。后者则如附庸细腻的扬州盐商,他们只管可以建园林、蓄俳优、附庸细腻、纸迷金醉,但本质上照样一群暴发户和土包子。

明 文征明,《雪景山水轴》,绢本墨笔(1368-1644),故宫博物院藏

真正相符美学和艺术原理的,在古代江南区域应首推苏州。苏州文化很利益理了江南文化与中原文化的矛盾,建构了良性的互补关系,既以务实精神吸收了中原文化的实践理性,也最大限度传承发扬了江南文化的审美精神。这是苏州深受从帝王到通俗国民团体喜欢的基本原理。最为要害的是,苏州人在做这些事情时,犹如春蚕吐丝一样,不是违反自己的心里,而是发自其天性。根据马克思的说法,这就是自由劳动,他越是劳动,就越是实现了自己的本质。他不仅精神越来越充实,手艺越来越精湛,而且人生还越来越快乐。这是苏式生涯、苏式工艺可以伸张不停的主体泉源。

清 乾隆(1736-1795),乾隆款白玉杵,故宫博物院藏

故宫博物院藏有数套玉质铃、杵,均用料考究,雕工精巧。据《活计档》纪录可知,苏州织造多次奉旨制作玉质铃、杵。

紫禁城向来有“从大运河上飘来”之说,意思是没有大运河,就没有北京城。但运河自己只是古代交通工具,更主要的是要有器械可运,就此而言,紫禁城能建设起来,离不开作为江南中央都会和京杭大运河大码头的姑苏城。从以蒯祥为代表的香山匠人的宫廷修建,到帝王贵妃们的一样平常生涯器物,只管外面上居高临下、高不能攀,但仔细追究,则多是苏州人、苏州文化和苏州美学的产物。因此,当我们看这些优美展品时,脑子里不能只想着紫禁城,还应该把他们看作是苏州历史和文化的一个有机部门。也就是说,我们不仅看到的是帝王器物的优美绝伦,还应该看到昔时苏州工匠们卓越的美学头脑和工艺手艺。

泰戈尔在《情人的礼物》中曾写到:“只管帝国皇权已经化为齑粉,历史已经湮没无闻,而那白色的大理石却依然向满天的繁星叹息说:‘我记得’!”今天也可以说,虽然六下江南的古代帝王斯人已逝,但通过这些优美到极致的宫廷艺术珍品,我们发现历史不仅没有终结,相反还在不停被赋予新的内在和新的生命力。这也许就是“艺术使人类永恒”的原理所在吧。

展览“下江南——故宫博物院藏乾隆时期文物展”将展至7月31日。

(本文转载自吴中博物馆公号,作者刘士林系上海交通大学都会科学研究院院长、教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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